阿姜•蘇美多簡介

四. 立足點

序言

五. 不公平

譯者序

六. 醜陋的沙粒

一. 放下火燄

七. 覺一切時

二. 有利工具

八. 他沒遞蛋糕過來

三. 入息

 

 

序言                        立足點            不公平          他沒遞蛋糕過來

 

 

《序 言》

 

  九六七年,我在泰國東北的薩空崑省的一座山頂上,首次得遇阿姜 蘇美 多。他和另一位比丘住在山上一間古老、殘破的柬埔寨寺院的茅篷裡,那時他才 跟阿姜 查受完比丘戒,並完成他首次的結夏安居。我遇見他時,他正坐在那窄 小的木屋走廊的一角,身穿叢林僧的袈裟,滿佈灰塵。頂禮後,我注意到的第一 件事,就是他身上爬滿了蜜蜂。他歡迎我後,我們便開始談論比丘的生活與佛法 ,彷彿沒甚麼異常的事發生一般。很顯然地,木屋的某個角落有蜜蜂窩,他在思 惟此事之後,即與蜜蜂和平共處並任牠們在身上爬行,此時我知道,我遇到了一 位不平凡的人。當我們從我對佛法的興趣談到他個人的修行經驗時,我對他的敬 意也逐漸加深。他原先在儂凱省的一個寺院當沙彌,經過漫長而寂寞的一年後, 他遇到一位來自巴蓬寺(最負盛名的森林道場之一)的比丘,便跟隨這位比丘去 拜見他的老師:阿姜 查。在這裡他找到一種修行的方式,這比獨自閉關更艱 苦,卻也更實在。在極短的時間內,我感受到這種完整而深入的修行之道,是如 何感動了他。他說,這樣的修行確實不易,況且阿姜 查並沒有特別禮遇他,這 是極不平常的,因為在泰國,西方的比丘向來是備受禮遇的。那時,他甚至猶疑 地想回家去,但是從他與紀律、正直、平實的森林生活的承諾,有密不可分的關 係,及語意中聽來,彷彿他被吸引了般。我也在聽了他巧妙的描述後著了迷。不 久我也去拜訪了巴蓬寺,並陸續前往多次,在我完成了美國和平工作團的任期後 ,我也成了阿姜 查座下的弟子。

  我記得,要攀爬上這間建造於浦沛寺之上的柬普塞寺院,中間約有兩千個階 梯。阿姜 蘇美多跟我敘述了一段我離開幾個月後所發生的事:當時,正是泰國 最酷熱的季節,他身患重疾,除了患有瘧疾、發高燒以外,還有一些不知名的熱 帶地區疾病,這使他變得非常虛弱,根本無法走到山下幾英里外的鄰近村莊,托 缽乞食後,再走回山頂,因此他只好抱著病痛,癱躺在山腳下距離下一個村落幾 英哩遠的小茅篷內。這個茅篷就像是泰國常見的那一類型般,屋頂是波紋式的錫 板,在那酷熱難耐的季節裡,它是最佳的烤爐。我拜訪他時也正是在這間茅篷裡 ,他告訴我,虛弱和高燒,使他幾乎無法去取回鄰近村民們每日為他準備的飲食 。正如他所描述的,當時他病臥在那兒,發著高燒、孤立無援、烤爐般的酷熱、 無以言喻地煩惱,所有足以困擾一個年輕比丘或初學禪坐者的疑惑,占滿了他的 心。他為何要這麼對待自己?生活在這麼悽慘的環境,還身著這麼怪異的袈裟, 目的到底是為了什麼呢?又有什麼益處呢?他自問著:「我為什麼要出家?又為 什麼要開始禪坐?為什麼不乾脆還俗,回到西方享受健康的身體、輕鬆的生活、 音樂、友情的關懷以及美滿快樂的生命?」病得愈重、天氣愈炎熱,他的疑惑就 愈強烈。他說,那些疑惑兩倍於他的悲戚。酷熱及身體的病痛已經夠糟了,但是 更糟的是內心充斥著懷疑、憤怒、抱怨與困擾。然而,就在他最痛苦的時候,他注視著自己,看到而且明瞭,其實在那一剎那間所經驗到的痛苦,大部分都是「 他」自己製造的,是他自己製造了懷疑、焦躁、煩亂、困擾等的苦痛。於是,他 當下決定要認同出家的生活,並且結束懷疑、焦躁、困擾等的苦痛。即使處在這 些困頓當中,他仍放下了心中的苦痛,並接受身為比丘的事實。從此他不再回頭 ,一路走來,至今已近二十五年了。

  在故事中,所描述的耐力、坦誠與堅持的特質,阿姜 蘇美多一一融入他的 修行與教法當中。他敦促我們要直接、單純並正念地如實生活。他教導無欲的解 脫,更甚的是,身為僧侶的他,在面對自我訓練與教法中的困頓時,能充分地展 現生活的智慧。

  一如佛陀及阿姜 查,阿姜 蘇美多也教導苦及滅苦。他第一年的閉關,是 在儂凱省的一座茅篷,那時他還是個沙彌,誠摯地修習禪坐。在獨自精進修行的幾個月裡,他經驗了許多次內觀及禪定的境界,這些都是閉關所得的結果。但是 ,在老師阿姜 查的指導下,他覺發了一種超越一切境界的智慧,那就是佛法中 無所得的精神。他的修行與教導逐漸專注於此刻當下,當下升起的種種是我們痛 苦與束縛的所在,亦即是我們解脫之所在。

  他所教導的一切,旨在於當下對此身此心的正念,這種智慧是在當下(對於 身、心的正念)生起的,而非藉由哲學或特殊的訓練。阿姜 蘇美多將單純的叢 林生活以及佛法中無所求的自在,帶給了西方的弟子。要過著神聖的生活,亦即 自在的生活,得於剎那剎那間,不執著任何一處,不擁有任何事物,不執著某某 身份並接受一切本然。

  他就具有著這種自在。身為老師,他帶著一份天生具備的絕妙幽默與溫馨, 非常誠實的自我表白,並帶著一份清晰而直截的智慧。在這些年的修行與教導中 ,他描述自己亦曾在孤寂與脆弱、生氣、懼怕與驕傲中掙扎,在這敘說的同時, 他也請我們以最誠實的態度來觀察自己的內心。

  就許多方面而言,阿姜 蘇美多已成為所有西方佛教寺院中最成功的住持, 同時也是西方僧伽成長的基石。他所教導的僧伽生活,在於不攀附或不執著,除 此以外,他還為這古老的生活方式添加了極大的喜樂與自在。他深愛出家生活, 人們聚集到他身邊,分享他的喜悅與愛好,使他得以將所承襲的佛法,傳承給這 些人。通常出家生活是為達到禪定的不同境界、禪那、神通及證果等等的途徑, 但是對阿姜 蘇美多(以及佛陀)而言,僧尼的清淨生活,並非僅用來執著或達 到什麼,而是一種覺悟的體現。阿姜 蘇美多邀請他的出家弟子參與這份完全融 入僧伽生活中的喜樂與單純,並導引他們利用此形式(僧伽生活)作為回歸自我 及泰然處事的方法。

  所謂的性靈生活,並不是要成為一個特殊的人,而是要發現我們自心中及眾 生心中的偉大。這是一種打從內心放下自我的意見、觀點、主張、想法以及整個 對時間與自我的概念,進而安憩於無著之中的邀約。阿姜 蘇美多促請所有的人 ,不論是出家眾或在家眾,同來感受這超越一切因緣法的自在,一種解脫恐懼 、得失、苦樂的自在,這就是佛陀的喜悅與快樂。

  我對他修行方面的讚語可能過份了些,其實我是不敢過度讚美他的 ,他會 拿這來當笑話。然而我們這麼多認識他的人,皆感受到蒙受加庇、法喜充滿、受 益匪淺而且深感有幸,能在有生之年得遇阿姜 蘇美多。這本書中所載的僅是阿 姜 蘇美多傳給西方的眾多法寶中的一小部分罷了。

  傑克 康菲爾

  

 

 

 

立足點  

泰國巴蓬寺時,我們得在陽光炙熱的午後,掃數小時的落葉。在這樣的陽光照耀下的確很不舒服,我們還得自己製作掃帚。我們得先找到一根長竹竿,再把一些長條的竹枝與竹幹,固定到竹竿上。如果你的技術不錯,你可以製造出一把很有彈性的好掃帚。一旦你精通此道,掃落葉將成為一件愉快的事,然而,我卻認為此事是完全不重要也不必要的。我不曾費精神去學習如何製造一把好用的掃帚──只因為我不得不做,而且我知道如果我不做,會被批評,所以只是照章行事而已,因此我會帶著一把不好用的掃帚到森林裡,做著掃落葉的動作。我對整件事痛恨到極點,內心像一個淘氣鬼般暗暗抱怨著: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做,畢竟,我是來這兒攻讀佛學與修行的,而今,我竟在此毫無目的地掃落葉…在大太陽下…唉呀呀!」我內心有這種糟糕的脾氣,可稱之為「滿腹牢騷的傢伙」。我看著其他的比丘心想:「他們只不過是農夫而已,都來自農家,既笨又是文盲,他們只會聽命於人做事。」我喃喃自語:「我這麼聰明、有才氣,是寺院的一大福氣,他們怎可能期望我做這種事呢?」  

一天,當我正很沮喪地做著例行的動作時,阿姜 查走過來,微笑地說:「苦在哪兒?在巴蓬寺痛苦嗎?」這話說得正著。剎那間,我清楚地明白並瞭解,我是一個多麼任性、孩子氣、愚蠢,而年已三十二的小混混!吾獨自思忖:「掃落葉不是問題,巴蓬寺也沒問題,這兒的人們很好,師父很有智慧,太陽是可以忍受的,我的處境也並沒有那麼差啊!我沒有死,也沒有因此生病。」於是我瞭解到,我在自己心中製造了多少苦痛。後來我開始如是反省:「我能做這件工作,這件工作要求得並不過份。在這點上,他們並沒有對我有過多的要求,而他們要求我做的事,我卻抱怨連連。」我看到自己可能會成為一個多麼不快樂的人,卻又自以為是個挺不錯的人。我一直責備別的比丘、責怪阿姜 查、不喜歡太陽、不喜歡樹葉、不喜歡掃帚、不想費心地去製造一把好用的掃帚,所以就用一把破掃帚刮掃地面。如果我能利用一把做得有彈性的掃帚,我應該可以掃得不錯的,只要掃一掃,我應該就可以好好地把落葉收集好,而且一堆一堆地堆積起來。因為是砂土質的地面,所以掃地時會在地面上留下美麗的痕跡。我開始十分享受這項工作,它的藝術性,以及運動身體的喜悅。心念正時,其餘一切也會跟著無誤。以前我只想坐著,並依自己的方式靜坐,我覺得很容易做到,而且也很歡喜,可是,一旦有人要求我去做我不喜歡做的事,我就會有一些可悲的想法。  

我們可以反觀生命中的痛苦。苦在哪裡?現在有苦生起嗎?它在哪兒終結?昨日已成記憶,明日仍然未知,現在是可知的  這才是反觀的方法,當下是可知的。在靜坐時,情緒是什麼?感覺又是什麼?這就是修行的時刻。  

要正確地生活是須要大智慧的。假使我們認為這世界是理所當然的,而從不去反省,那麼我們勢必將遭受年老、生病、死亡、絕望與苦惱。身體都在轉老,只要觀照著年齡,不要被念頭牽著走、不要沈溺其中  這像什麼?「五十歲」。我對五十歲的觀感是什麼?我對五十歲生理的感覺是什麼?身心之間時常存在極大的差異,心仍然是三十歲,而身體卻已經五十了!  

再說,我們對男人與女人可能都有一個概念,時下的趨勢是,男女應無不同。男人說:「女人佔盡優勢。她們想要佔上風,利用魅力操縱男人,以得到她們想要的一切,此外,其他的一切也都想要!她們使用她們女性的詭計,一心想要得到男性的優勢。她們是一群貪得無厭,又不知感恩的小人!」然而,另一方面,女性運動者爭論著:神為什麼是男性?為什麼所有好的事物都以男性命名?男人是如何如何地主宰、如何如何地野心勃勃、獲取高薪、在每個年齡層是如何無所不用其極地羞辱女人!雙方都互相辯護。  

然而,一旦你採信了某個立場,你看到的都將會是另一方的缺點,因為有了特定的立場後,就無法讓你完全透視或瞭解你自己。但是在正念正知當中,我們會勘破我們所採信的立場。這並不是說,我們不能有立場,而是我們應該對我們當下的所作所為有所覺知,並因而明瞭,有時是我們在害怕男人或女人的。盲目無知地憎恨或強烈反對某事,會給我們帶來很大的能量,導致我們變成狂熱份子。

所謂的反觀即是對事務本然的領悟。我們並不須理性地去瞭解,反之,開始給心一些空間,讓所有的現象生起與消逝,姑不論哪些是智慧的、合理的、感性的、完全可理解的或只是情緒的。我們敞開心胸接受事實的本然,而不是樣樣要如我們所願。即使我們已完全成熟,身體可能已三十、六十或八十歲,情緒上仍可能極為孩子氣。我們開始聽到那個膽怯的小孩子,那個「滿腹牢騷的抱怨者」的聲音。當我們和某人處不來時,我們會感到害怕或遭受威脅,然後我們會對他有不好的印象,並且嫉妒他。我們可以覺察到它,並聽到它說:「他就是這樣,他就是那樣,我受不了他這麼做,我不喜歡他那樣做事。」當我們被厭惡感蒙蔽或害怕某人時,回到那種感覺生起的地方是非常重要的。  

獨居可以避免許多事,你可以依自己的方式生活。但是在團體生活之中,很多情況會快速回應到自己身上。以我本身的經歷而言,大概是地位較優勢的緣故吧!我注意到有些人很怕我,以前這總令我感到驚訝。我當時想:「我心腸好,也有慈悲心,我連一隻蒼蠅都不傷害,但是有些人似乎非常怕我。」然而有些人會說:「是因為你的長相。你知道嗎?有時你看起來很嚴肅。你個兒大又嚴肅,實在太嚇人了!」但是這些我都不知道,我看不見自己,我並不認為自己高大,也不覺得自己嚴肅,但是別人就是這麼認為。因此我接受那些話,並仔細地從他人身上觀察我表現的結果,而不光盲目度日,並困惑地質疑為什麼。「我沒做什麼,而人們卻有那樣的反應;我總是盡力而為  努力工作、善心,卻沒人感謝我。」於是我認為他們有問題,因為我絲毫不假啊!但是你知道嗎?即使我們秉持一顆善心,有時還是會有一些惱人的習氣!因此,我稍加留意不隨意去打攪別人,並試著以有益周遭人事的方式生活,不為境轉,反觀學習。而後,我看到我的確有一些惱人的個性,如果我更加小心謹慎,或許可以改變這些個性的。  

在一個團體中,如果某些事一再地發生在你身上,那麼你的確得反省。有時可能僅是一些連續性的惱人習慣,使別人受不了。有些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相同的蠢事,你想告訴他:「喂,停止吧!」然後你又想:「好吧!我得學習更加耐心。」從許多惱人的事中,我學習到更大的耐心,這對我而言受益良多。除此之外,在團體中,我們還要以善巧的方式生活,因為我們並不知道我們對別人的影響有多大,有時我們根本漫不經心!曾有一個人,他有個很糟糕的惡習令我非常討厭,於是我說:「閉嘴,注意你的心!」這便是禪修者所講的:「去死吧!」不想被惱人之事所困或為了取悅每一個人而煩惱,是一個極端。另一個極端是不在乎別人怎麼想,也不用心做,只因他人要求而做。這兩個極端,一個說:「注意你的心!去死吧!」另一個會說:「啊!抱歉,我有做嗎?我希望我沒有做什麼令你傷心的事。噢,我是多麼努力地盡量不去冒犯別人。」我們可以在自心中聽到這些壓力。我能在心中聽到一個無情、麻木的聲音說:「別煩我!快滾!」我也會聽到另一個聲音想說:「我希望我沒傷害到任何人,我希望我在這兒沒做任何冒犯他人的事,我希望我沒有做任何令你煩惱的事。」要觀照兩個極端,就要確實覺察這些感覺。  

無論是男人女人、年輕、老年或中年、美國人、英國人、瑞士人、法國人、西班牙人,都是我們要觀照的。我們可以觀察並從中學習。就世間法而言,擔任寺院的住持是個重要的職位,因此我觀照這些世間種種,而不加以認同或執著。若說:「我是寺院的住持」,在某些情況下及某些時候是適當的,但卻並非絕對,這頭銜不是一個人。如果我們笨得可以,就會認定它是個固定的身份,而抓住頭銜不放,我們也會因此而變得又僵化又愚蠢。看到某人總是帶著他的頭銜到處跑,而且為私利四處凸顯自己,是最不愉快的事。  

另外一個極端是:「我是無名小卒,我是個無名小卒,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比丘,而且毫無特質,我不是總統,沒有任何職事,只是一個卑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罷了。」這其實是另一種自負。我說我不誇耀自己是這或那,因為我知道我只是個無足輕重的無名小卒,但我為此而感到驕傲!有些人的心態則憎惡權威,總是必須數落權威,因為他們認為有權勢的人是一種威脅,而低下的人們沒有權勢,所以不帶威脅。「也有種人真得很謙虛,總是站在最後面,而且一無所有。」我們自身當中也有這種特質。當我們在反觀時,我們可以觀察他人與我們的關係──我們並非在答辯或譴責此階層式的架構,而是視它為心中的一種心理的現象,然後再覺察出自我與他人之間的關係。這並不意味我們應該只有某些反觀而不作其他反觀,相反地,我們應該要知道這些架構的本然。任何事物生起皆會消逝,所以不是自我,這就是如何善巧地利用所處境界的方法,無論是在坐著、站著、走著、躺著、工作或飲茶時皆如是。

   

 

 

 

不公平  

一次,有一個婦人帶著她生病的嬰兒到寺院裡來,那嬰兒病得相當嚴重。這女士問道:「為什麼這麼可愛的小男孩得受苦?他並沒有傷害任何人。他呼吸困難,生命垂危,為什麼他得受苦?他做了什麼得受此報?」我跟她說:「他出生啦!你想要一個孩子,孩子出生了,就會生病。」這樣回答並不是冷血心腸或殘忍,而是道出事實。這小男孩做了什麼而得遭受此病呢?假使以我們個人來評斷的話,可能會如此猜想:「可能他前世踩死了一隻毛毛蟲。」但這也僅是猜測而已。我們確切「知道」的是:他出生了,而出生便意味著必遭受苦痛。這身體「將」感受到痛,也「將」會感染各種疾病,更「將」會老去,亦「將」死亡。

不可否認的,有些人比別人容易生病,但是大家都會生病,也都會老去和死亡。我們會說:「我做了什麼必須受此報?我為什麼得受苦?」、「她做了什麼使她得了癌症?她一直都在做善事,是個好媽媽、好妻子,人也很和善,但卻得了癌症!為什麼?這太不公平了,應該只有那些三姑六婆、自私、邪惡、卑鄙的老婦人才得癌症呀!像她這麼善心的女士是不應該得的。」、「為什麼無辜的人會受苦?如果萬事皆該公平,應只有惡人受苦。就像戰爭,應該只有壞人受苦才公平,也就是那些先開戰及支持戰爭的人。「那些人」受苦才是對的,但是,戰爭中絕大多受苦的人都不是開戰者,反而是那些湊巧生於不利時空中的人在受苦,他們只是無辜的旁觀者:婦女、孩童以及所有希望戰爭停止的人。」、「這太不公平了!」  

希特勒失敗時,我們都欣喜若狂;他是個罪大惡極的傢伙。他死了,每個人都很快樂。但是,卻也有許多無辜的好人被處以恐怖的方式致死,例如:酷刑或折磨,為什麼呢?這種事為什麼會發生?因為他們出生於世!因為我們出生,也就有了遭受折磨的可能。一位僧侶即使遵循戒律生活二十年,也有可能被恐怖組織綁架,並遭受最殘忍的折磨致死。他做了什麼得受此報?這是出生的結果。

如是地觀照,就不會再抱怨世事的不平,以及世界為什麼是如此的了。這並不是為眾生所經歷的犯罪及殘暴申辯,我們只是如是接受事實的本然。如果我們不如是接受事實的本然,就會造作痛苦。我們擔心、抱怨、責怪,並在心中造作種種的悲苦,這一切僅是因為世界不如我們所願的緣故而已。  

身體是一個出生在這世間的個體,它有知覺、有感官,也有感覺,即使是剛出生的嬰兒亦是,他會感到飢餓、冷、熱等等。雖然他的感覺並未完全發展好,可是他仍有感覺──本能的感覺,感官的感覺。然而,嬰兒似乎是沒有自我概念的,我所知道的嬰兒絕大多數都沒有「自我」的觀點。他們要到大一點的時候才會有「自以為是」的想法。  

我有一個大我兩歲的姊姊,我記得當她不願再和我一起洗澡時,我感到很不快樂。那時我並不明白男孩和女孩有什麼不同,我們曾一塊兒在浴缸裡非常純真地玩得不亦樂乎,但是,當她到達某個年齡時,就拒絕與我共浴,我根本不明白原因所在,我只認為她變得很難相處,或者她已經不再喜歡我了。而事實上,她只是有了「我是女孩,他是男孩」的知覺。  

嬰兒剛出生時,是沒有男或女的意識的,是吧?他不會想「我是男孩」或「我是女孩」的,這種事是以後才有的規範。我們的心是由我們身處的文化、家庭、階級與時代所規範。所有的規範都逐漸被灌輸、加諸於我們的心中,這些「小男生應該『這』樣,小女生應該『那』樣」的東西並非自己本具。我們從我們的家庭及同儕間匯集所有有關自我的意見,然後開始想:「我是個男孩,我很聰明」或者「我很笨」,這些都是得自於周遭人的看法。於是,我們塑造了「自我」的觀念。因為我們淘氣做錯了某些事,父母就會說:「你是壞孩子。」我從小就記得這麼一首小詩:「女孩是糖與香料等甜美的種種所做的,男孩是青蛙、蝸牛、小狗尾巴做的。」可是,我仍清楚地記得,我對這種說法很不以為然,因為我喜歡糖與香料!  

小男孩被認定是麻煩的,而小女孩被認定為甜蜜、乖巧、順從的,這都是我從幼兒時即獲得的概念。這些很可能都是事實!然而,「自我」的觀點仍舊是由這些小詩、傳奇以及文化的態度所構成的。  

當我們禪修時,我們會開始瞭解自心──沒有規範、沒有「我是」、沒有「有我是男孩」、「我是女孩」等知覺的心。在禪修當中,我們可以覺知到無規範的心。身為未覺醒的人,我們並沒有覺察到,我們總是被「我是這樣」、「我是那樣」、「我應該」、「我不應該」等反應所困住。於是我們與「我是」同行,且深信這是真確的,這是「真實的」。若想生活在這個「真實世界」裡,就得做一些被所處社會或階級所認同的事。但是在禪修中,所有的心法與概念都會在心中消失,不過,我們卻不會跟著消溶到稀薄的空氣之中,更不會變得毫無知覺!不會有任何東西遭到毀滅!我們可以反觀此事實:一切世間法,在禪修的內心中,都將消失無疑。

這就是「讓世界止息」的修行,剩下的就是覺知、正念與了然了。我們說,那不是「自以為是」、那不是「自我」、那不是「個人的品性」也不再有「我的」與「你的」之分。一旦無著而覺醒,心就不再是「我的」心或「你的」心,「男孩」與「女孩」都在心中生起與息滅。如果我們照鏡子,當然,仍舊會認為我們的身體是自己:「我的長相、我的身體──這是我,這是我的臉。你要我的照片嗎?我將給你一張我的照片。那是我……」但是在覺知之中,我們不會將身體認知為「我」與「我的」,如此一來,「我」與「我的」身體將在心中消失。...............(未完)

   

 

 

 

《他沒遞蛋糕過來》  

們總是很忙,不是嗎?「我就是沒時間,我好忙,根本沒時間靜坐。」我們認為生命就是要有許多重要的事做。有一次,在巴蓬寺,一位從曼谷來的女士來拜訪阿姜 查,她問道:「我很想靜坐,但就是沒時間,我太忙了。」他看著這位女士問道:「你有時間吃飯嗎?」她說:「那當然。」我們總是有時間吃飯,但靜坐卻可以拖延。  

什麼才是我們生命中最重要的呢?什麼才是優先的?我們必須決定何者較重要,何者是非做不可的。世俗的價值觀傾向於享受和參與種種的活動,並認為這才是真實的世界。至於精神世界,我們可能認為是不切實際的。但是,一切生起的事物都會消失,都是無我的──這即是佛法。這並不是個要我們「相信」我們沒有自我的教法──「我相信我不存在,我沒有自我。」不是這樣子的,而是身與心本就不是自我。排斥異己不是自我、憂鬱不是自我、生氣不是自我、妄想不是自我、害怕不是自我、欲望不是自我、貪婪不是自我、嫉妒不是自我、身體不是自我、生為男人不是自我、生為女人也不是自我,全都不是自我。  

害怕自心中升起:「我是個糟糕的膽小鬼,我是我的問題。」我們竟信以為真了!自此變得膽怯萬分。但是,如果膽小的念頭在心中浮現,我們心想:「那不是自我!那不是我!」它就會好像一隻蒼蠅飛過來,然後又飛走了!然而,如果我們執著於恐懼:「這是我,這才是真正的我。我就是那個膽小、脆弱、糟糕的傢伙。這就是真正的我!」這就叫作「自我」。但是如果我們並不認為如此,而心想:「或許我應該有所不同。」於是我們就又試圖想去模仿自己所想要的樣子。  

我們想得到讚美,試圖尋求他人來加以肯定我們的價值,學著討人喜歡、扮聰明。人家說:「你很有魅力、聰明又機智。」我們就會說:「這就是我。生命有如一場派對,我是世上的開心果,人類的珍寶!」於是我們變得自負、傲慢。但,這也是不保的,我們還是得一直受到鼓勵,最後成為一個討厭鬼。人們對我們的魅力與機智是有一定的接受程度的,一段時間後,就會變得很無趣。他們會說:「難道他不懂得要適可而止嗎?」  

或者我們自認為是個敏感的人:「我是個敏感且注重精神生活的人。」我們可以處處這麼自以為是,背誦一些美麗的小詩,談論各種花草,玩這些小把戲,在眾人中裝模作樣,得到一些我們想得的身份。當然,真正的自我可能截然不同,它隱藏在背後,且深怕被別人揭發:「我沒用、無趣、無名小卒、無足輕重、沒人會喜歡我。」我們希望不要被別人揭穿,對生命總有熱望:希望成為高貴的人、一個受人敬重的人,但是,我們卻不知道如何去實踐。我們或許以為若耍點小聰明,有個吸引人的外表就可以迷住人們,那的確很容易辦到,但,這都是很容易被看透的。  

在人類的社會裡,不論是部落或文明,皆渴望真理,即使是在現代物質主義的社會裡,仍都渴望理智。我們可以好好反省目前所有的不公正及錯誤的事,並思考理當如何才是,然後再根據我們認為世界該是如何理性的理想來寫作並出版。而在我們閱讀時,我們想:「世界若是如此,那該有多好!那會很棒的!況且理當如此。」我們都會贊同,我們也都有這樣的理想。  

大學生活是充滿理想的。當我還是大學生的時候,花很長的時間在喝啤酒和批評世事:美國政府、美國經濟、美國文化、美國的價值觀;我們都知道美國「應該」怎樣,我也可以告訴各位英國應該如何,也告訴你,你應該如何,可是,你要聽嗎?接著,你又告訴我,我該如何如何,這也很容易,不是嗎?我們都擅長於此。我可以告訴你女人應該如何:她們應該和善、大方、可愛、順從、忠貞、聰慧、勤勞、無畏、勇敢、高貴、優雅、甜美、從不說氣話、從不皺眉!我認為所有的女人都該如此,一切都是為自己著想。男人應該強健、勇敢、高貴、勤勞、有智慧、忍耐!我也可以根據我的想法,告訴每一個人他們應該如何,我希望英國政府應該如何,乃至美國、法國、蘇俄政府等等。  

無論我們多希望事情會是如何的不同,它們卻仍依然故我。比如,大家都知道,我們非常希望能像一個理想的禪修者般靜坐,但,真實情況又是如何呢?會怎樣?不管怎樣,我們都必須去觀察和學習。靜坐不是分析、不是要判斷事物,而是要在當下覺知事物的本然──不去相信事物會永恆不變,而只在當下覺知它們的本然。  

你以為你很願意待在家中,所以也希望他人待在家中;你的心平氣和,所以你希望別人也心平氣和;你去工作,你感到很親善、平靜,你也想要每個人敬重這點,不口出惡言,或招惹你讓你生氣。要阻止你自己在公司裡不打人,需要花很多精神,對不對?這世界真是個令人煩躁、挫敗的地方,無論是在社會、家庭或任何情況裡,總充斥著無數的摩擦。  

甚至於在一起安靜地禪修時,都可能彼此干擾呢!多少人曾經被周遭人的習氣所煩擾?你只想揍他們,希望他們快快走開、離去?他們很可能只是在我們不希望他們抓癢的時候抓癢,或者他們只是動了動,說了什麼我們不想聽的,我們就覺得非常討厭。所以,即使是在最平靜的狀況下,我們也可能會很煩躁。  

我們須要仔細斟酌和我們共同生存的環境,而不去譴責或批判那些狀況,只要覺察它們就好。這些人,他們是「如此」的──不論是在辦公室裡,或在工廠、醫院、家中的人。我們必須與這些人、這些狀況共同生存,而且耐心以對,加以省思。「我不要它這樣,我討厭它!」這樣的態度,只是在給自己製造痛苦的情境。但是,我們能夠觀照,並讓心中生起的衝突,成為一個完全覺知的經驗:只是失望、生氣或怨恨罷了。在我們明瞭之後,不要把它丟到一邊去或想壓抑它,更不要沈溺其中。我們也許在星期一早上到辦公室時,因某人說了些刺激的話而說:「我要走了!我要辭職!我要……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我們被牽著走了。相反地,我們也可以只是注視著,觀照自心中生起的煩躁情緒。煩躁是什麼?我們可以觀照它,用時間、耐心去好好地觀照從衝突中生起的感覺。  

靜坐也是一樣的,一段時間後,會有生理上的疼痛。我們應該觀察那疼痛,而不是想辦法去去除它。有一點癢:「我討厭癢!我想去抓它!」然後:「但是,我不應該去抓呀!」我們於是陷入了想要抓癢,又不想去抓癢之中了。我們該怎麼做?抓還是不抓?光這樣就可以製造出大問題來。或者,我們可以用心直接去看那感覺,去體會癢,也就是只用心而不用手。我們可以直接去專注那個癢的感覺,以及我們那想除去的那個不舒服的感覺,然後耐心以對。這種「或許我應該抓癢?不,不,我應該耐心以對」的心情就是苦,是不是?事實上,直接去感受那感覺,並專注其中,癢還是可以忍受的,應該是沒問題的。  

對於煩躁的心情也是一樣。在辦公室裡,有個傢伙把整件事給搞砸了,他簡直是笨透了,我們好想發飆。這時,我們可以直接去觀照那生氣或頓挫的感覺,正如對待癢的感覺一般,我們用心專注並傾聽它,讓它完全受到覺知,才放下讓它消逝。這麼一來,我們並不愚昧,也沒說錯或做錯什麼我們日後會後悔的事。我們本來就很容易陷在沮喪之中,或想逃避現實,但是,我們應該明白這世界本就如此,不管我們走到那裡,總會有一大堆的衝突、煩惱。寺院中一樣有這麼多的煩擾,家庭中亦是如此,即使是美滿的婚姻也不得例外。  

感官的世界亦是種煩惱與衝突,但是,如果我們好好利用的話,我們會變成非常有耐心、溫和、成熟、可親、有智慧的眾生。任何智慧地利用衝突來修行的人,都會變得溫和、調柔。那樣的衝突會磨去全部的稜角,也就是我們心中的污穢與粗陋。  

我以前認識的一個比丘,總是把所有的蛋糕留給自己!用餐時,我坐在一排僧眾當中,手裡捧著盛滿了糯米飯和竹筍的小缽,等待蛋糕傳遞下來。這下子可說到衝突點了!過一會兒,我抬頭看過去,看到那個坐在第一個位子的比丘,眼裡帶點惡意──他竟不打算把蛋糕傳過來!我觀察我那想要殺人的欲望──那種別人阻止我擁有某種東西的憤恨、頓挫和欲求。我認為那是我該得的:「那些蛋糕是給所有僧眾的,而不是只給那個比丘的,他可是在戲弄施主,那些慷慨仁慈的施主們前來,帶了這些蛋糕,他們是想看著所有的僧眾都吃到,不是只有他呀!」我真得很憤慨、一種正義的憤慨,因為我是對的:「假使施主只為那個比丘帶蛋糕來,也不會帶這麼多呀!」我坐在那兒氣得七竅生煙,一整天下來都消化不良,原因就在於缺乏觀照衝突的能力。坦白說,從長遠來看,這倒是個不錯的故事。  

重點是,我沒有死,那天也沒有人因此而營養不良,大家都還活著。這些都是我們生活裡很愚蠢的事,然而,我們卻可以為一些瑣碎的小事難過至極,甚至氣到要殺人。我很驚訝地發現,我們如此容易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而暴跳如雷。  

在日常禪修時,我們可以利用這些困境來作智慧的反觀,例如:煩躁、不滿意、悲苦及失望等等,這些都是生活中的負面與不愉快,這些也都是修習專注和增長的機會。我們可以將注意力轉移到感覺本身,而不必訴諸世界應該如何。  

「你認識那個比丘嗎?他不該那樣的,就一個好的比丘而言,那樣是不對的。一個好的比丘應該樂於分享,甚至於該連自己的那一份也施予他人。一個好的比丘是不應該只為自己的貪著,而不把蛋糕傳下來!」我們都會同意一個好比丘該如何如何。「一個好比丘會為自己囤積食物嗎?不會。一個好比丘會犧牲別人而僅為自己嗎?不會。一個好比丘是不會只關心自己的,他只取自己所需,其餘的則會與別人分享,不是嗎?沒錯!那才是個好比丘!」所以,我是可以去告訴那個比丘他應該如何才對,但是他早已知道了呀!他早該知道他應如何。當時他就已經知道了,而且他也已經知道我在想什麼了;從他當時的眼神就已經很明白地表示了。我所能做的只是直下觀照那感覺,那怒火、那憤恨以及真正受傷的所在──就是這裡、這裡面(內心)。這樣的修行會使我們變得非常調柔,而且非常非常有耐心。...............(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