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文

五. 關於謙卑

十二. 漸悟

十九. 莫空談

序言

六. 對苦的反應

十三. 關於苦

廿. 長養吉祥之心

阿姜 查略傳

七. 快樂

十四. 觀音與聖象島

廿一. 倫坡(師父)的教導與法

一. 來自泰國的信息

八. 什麼才是重要的?

十五. 覺醒的功夫

廿二. 布施

二. 何謂「觀」?

九. 慈悲與智慧

十六. 洞見佛法之光

廿三. 結尾:真實的朋友

三. 本然如此

十. 修行中的喜悅

十七. 解行並重

 

四. 愛與執著

十一. 那又如何

十八. 印度行腳

 

   序 言             來自泰國的消息     對苦的反應        漸 悟      真實的朋友

 

序言

說「真理之道」這份珍貴贈禮很難以言語來讚嘆,可是依循古仙人道和諧安住的行者,卻以實際的行動辦到了。

本書是僧團為了回報阿姜 查的教育之恩而出版的。換句話說,書中內容全收錄自現今安仍住在世界各道場的阿姜 查弟子們的開示、信件和文章。這些開示是特別為此書的出版而集結,因為能在西方世界出版一本書,藉以光耀阿姜 查生平的教育有成,似乎是最恰當不過的了,呈現在各位眼前的僅能說是他畢生奉獻的些許成果。為了讓這一些原本是演說的開示內容能趨近文章形式,我們必須稍作編輯,希望依舊能保存其最原始的風貌──它那生活真理的精髓。

佛陀曾說過,修行的道路除自己實踐外,別無他人可取代,但他卻可以為我們指引方向,至於方法卻會因個人的根器而有差異。曾經有人請教過阿姜 查關於他教法的矛盾衝突之處。阿姜 查回答說:好比他已站在路的終點,看到尋他而來的人卻轉而向左,於是便叫他要靠右;如果他們靠了右,他就會叫他們靠左,指導雖然不同,但終極目標卻是一致的。

此外,佛法也會因各人而呈現迥異的風格與偏重,這點各位在閱讀的過程中自會愈趨明瞭。讀者們亦可能發現其中的不一貫和衝突,果真如此,請各位切記這只是表面上的不一致,這些文字並不在表達真理本身,而是發人省思的感想罷了。

許多人曾因阿姜 查殊勝的指導「正道」的能力而受益,因而發心參與助印本書以紀念這位老師。諸多殊勝的感恩方式中,有一種是來自對「美好聖道」的珍惜而發心,本書的供養便是因這份感恩心而成就的。讀者們若能從此書的文章中洞悉、領悟、乃至追循「正道」,正是所有助印本書的善男子、善女人所期盼的。

 

 

 

來自泰國的訊息

以下內容是阿姜 查於西元一九八二年為英國弟子們錄製的訊息。當時他已身負重病,落腳於分院「金剛光明寺」,並於該寺結夏安居。而照片是當時錄製此訊息時所攝影留下的。本文後段提到的「巴蓬寺」則為阿姜 查的開山道場。 

年,我來到金剛光明寺結夏安居,為的是讓這欠安的身子換個環境透透氣。我身邊除了山塔、帕巴卡羅、帕穆陀、麥可和蓋(沙彌)等西方弟子外,還有幾位泰籍比丘,以及一群熱衷修行的在家居士。對我們而言是一段歡樂、幸福的時光。正因為近來病況稍有起色,我才有精神為各位錄製這一小段話。

由於受當下的病情所擾,我無法造訪英國。但所幸從住在這兒的一些護法居士口中聽到一些你們的消息,我除了高興外,也倍感放心。最讓我高興的是蘇美多已俱有傳戒的資格了,由此可見,各位在英國弘法的奉獻終於有了可觀的成果。

見到在奇特斯特寺和蘇美多共住的僧、尼名單上,有我識得的阿難陀,維拉達摩、蘇奇多、烏槃諾、奇提沙羅和阿瑪羅,以及美琪羅卡那和堪達茜莉,內心相當欣慰。我希望各位的身體都很健康,和合共住,互相合作,並於法的修行上大有進展。

在英國和泰國兩地都有信徒們隨時提供我你們那裡的近況,得知各位在奇特斯特寺的建築工程大致已完工,儼然已是適於住人的環境。我之所以時常問及此事,是因為仍記得我在那裡住一個禮拜的生活條件並不容易!(笑聲)聽說大殿和主要的建築已屆完工,工程的負擔也就減少許多,相對的也表示僧團能多下點工夫在修持上了。

據悉,一些較資深的比丘已離開常住去開創另一所分院。這也算是正規修行的一種,不過卻使得本山裡只剩下年輕比丘。此現象在過去巴蓬寺也曾發生,造成教育和訓練僧侶上的諸多困難。因此,我們之間的互相扶持更顯得重要。

我相信蘇美多不至讓這類的事變成他的負擔!這些都只是稀鬆平常的小問題,沒啥大礙。雖說種種的責任責無旁貸,但也可以視它為空性的啊!

身為一寺的住持跟一個圾垃筒並無兩樣。好比一個不喜歡隨地都是圾垃的人,只好準備一個圾垃筒,希望大家都能將圾垃集中,結果演變成準備圾垃筒的人竟落得撿圾垃的下場。事態往往如此;巴蓬寺如此,佛陀時代亦然。當沒人願意棄圾垃於筒中時,我們(住持)只好自己動手做了,總之所有事情終歸全落在住持一人的圾垃筒裡!

身負重任的人,因此必須深具遠見、沈著,在一切事中不為所動,而且毅力堅定。由此可見,我們在生活中所長養的種種品德中,以耐心和毅力最為可貴。

在奇特斯特建造的常住確實完工了──一座建築只需花費一兩年來建造,可說不難。但維護的工程卻仍在後頭,種種灑掃的工作從此不斷。建一座寺院並非難事,難在於維護;就好比度人出家不難,但出家生活要訓練有成卻不易。不過,別把這事當成問題,因為愈能吃苦愈得利,愈是撿便宜的事,絶無益處。總之,為了讓已種植在奇特斯特的佛教種籽得到滋養和維護,各位皆必須準備就緒,以備全力以赴。

希望我今天的談話傳達了我對各位的溫情與支持。我每每問及常在英、泰兩地來往的泰國信徒是否曾到奇特斯特寺參訪,從他們身上看到,他們對那座分院似乎很護持。此外,許多曾到那兒參訪的外國人也常到國際叢林寺,帶回許多各位在英國的消息。看到巴蓬寺、國際叢林寺和奇特斯特寺之間良好和密切的合作關係,我內心深感欣慰。

我就說到這兒了,我對各位的關愛時時常在,願大家平安、快樂,和合共住,團結互持。願佛法僧三寶的祝福常在各位心中穩固建立。祝大家平安。

 

 

對苦的反應

本文是阿姜 珂瑪達摩應「卡督榭(Caduceus)」雜誌之邀而譔寫,並於該雜誌一九八七年十一月號中登載。

「苦」和「痛」被人所熟知的程度幾乎不須再多論述。「苦」主要在描述各種不舒服經驗的程度,而「痛」則是警鈴,叫我們不得不注意到那份不舒服。不論是經驗或警訊,兩者皆非愉悅。所以,我們理所當然都希望這世間沒有苦痛的存在,不論是尋求健康或藉醫療系統而得之,都十足反應出人類對更完滿境界的期許。

假設有一棟房子,屋內藏有許多貴重物品,為求保全所以備置了一套最先進的電子防盜系統。當一切都安然無恙時,防盜系統自然不動聲響。雖說必須花費半日的檢修和維護,有時甚至無故乍響,有點費事,但平常大多靜不作聲,基本上並不會給屋主造成太大的困擾。然而,數年平安的歲月過去,那振耳欲聾的鈴聲、警報器和警示燈突然而無預警地響起,使得沈睡中的屋主驀然驚醒,深覺不妙,判定必是遭逢竊盜。若是你,會如何反應這件事?有些人會倒頭繼續酣然大睡,有些人則往杯中物和藥物裡鑽,讓自己昏醉不醒;有的驚慌失措;有的會冷靜下來,思考對治入侵的良策。最後這一個情形,才是反應(處理)「痛」的適當方法。

基本上,我們有兩種做法:一、奮力搶回你的財物,擒抓搶匪、移送法辦、回歸常態、重設警報系統。二、接受並明瞭事情的究竟。若是前者的做法,固然讓一切回歸原點,但原有的安全感已不復存在。儘管已奮力奪回一切,但你所「執持」的已遭受威脅,竊盜也有可能再次發生──怎麼說都是得不償失。相反地,如果選擇後者的做法,鐵定對你有所助益。雖然失去的財物可能無法復得,可是心若能健全成長,便能喚醒一種健康的心態,也就是──從此不再有警鈴在睡夢中將你驚醒。聽來不錯吧!

我在佛教寺院的訓練中,因必須對身體細部作觀照,因而促使我對社會上的養生方法、特別的節食食譜產生些許同情心。我曾狼吞虎嚥一堆果醬甜甜圈,以嘲弄節食計劃的鐵律。佛陀曾經就明白指出,在無常變遷的現象中,認為身體曾有一刻健康的想法是十分愚蠢的,因為不論如何一定有不圓滿之處。然而,佛陀曾以一位「醫生」的身份說法,目的在於「治癒」一切眾生的貪、瞋、痴三毒──究竟的「苦滅」。

這類的比喻方式常常被延伸使用。我們僧團中僧臘最長老的法師曾在森林精舍的開光典禮中,將精舍比喻成一座小醫院,而我則是住院醫師,目的在於說明「健康」與「健全」的不同;前者雖無可厚非,卻不敵歲月的無情,而後者則為我們人生的終極關懷。

我們當然要照顧自己的身體,但同時也應思考所有的努力終究經不起任何迫害,終有一天畢竟會死亡。兩者之間,一顆健全的「心」比健康的「身」相對地更實用。即使擁有強健的體能,但若心靈混亂不堪,那問題可就大了。相反的,如果身體遭受病菌的侵襲、敗壞、甚至不得康復,可是心中卻俱備智慧、光明,這樣一來相信你一定會安度苦海的。

回顧房子的譬喻:端坐在房子裡,慳吝地守護財物,不斷養護、加強防盜系統,跟一般為健康而節食、養生並無兩樣;反之,理解、長養健全的心態,才是真正的「健全」。真正的「健全」對我們才有助益,它是藉由面對生命,包括面對「痛」、「苦」時時加以審視、觀察,乃至思惟它的本然和始因才能得之。我個人以為:受苦顯然比較有助於心靈成長,可是,我們也必須留意,事情也不盡然如此。痛苦本身並不能增進你成長,重點在於你面對苦痛經驗的態度和反應。惟有適當的反應,才能令智慧在痛苦中脫穎而出。

我曾聽一位經驗老到的竊賊告訴我,他樂於挑戰精心設計的防盜系統──我懷疑他連防盜系統的位置都脫口而出了。凡屬防盜系統必然表示屋內一定深藏價值不菲的東西──系統愈複進愈顯示有值得偷竊的財物。用心想想:如果週遭事物不值得執著,就無需任何防備了。東西如果在,很好,如果丟了,也無妨!這就能安住而不受擾,知足於事物的本然。這麼說來,一份健全的心態是在一顆從欲望、執取中成熟和長成的心中攫獲的。這顆無執取的心不但冷靜,更沒有警鈴可響,也意味著不再受苦、痛侵擾了。

佛陀說「苦」有十二種,可以歸納為三,或總結為一。十二苦如下:生、老、死、憂、悲、苦、哀、惱、怨瞋會、愛別離、求不得,以及五蘊熾盛苦。若歸納為三苦便是:一般生理疼痛之苦(苦苦)、因無常而苦(行苦)、以及執著五蘊而苦(壞苦)。若總結為一苦,便是:因緣所生苦,或可謂五蘊即是苦。

上述諸苦大都顯而易懂,可是我最好將此難解的五蘊稍加說明。佛法將人分析為五蘊:色、受、想、行、識,其中並無一項是穩固、常久或擁有任何自性的。「色」顯然是指這「色身」,由物質中無數微粒子的共振,而處於不斷組成和離析的演化過程,不具備任何感知事物的能力。接下來的受、想、行、識相當於「心靈」,有能力感知對象。此五蘊都必須有所依緣,更因彼此相互依緣而存在;生為人類,不可能有此而無彼。它們的聚集產生了一種近似天上飛的鵝或飛機般的組合,不斷處於構成要素相互作用以及反應條件因緣的組成狀態裡。

身和心就是這樣相互影響。這個聚合是依緣而生,依緣而成長、依緣而存在的。比方說:眼識(或看見)、苦樂、想和其他任何伴隨「識」的心理元素(心法),都是依緣眼識和外在所能見的色的接觸。沒有眼根不能見到色塵,所以面向前方便看不見身後的東西;當然,所見的對象若不存在,也一樣看不到。如果能增長覺醒,禪修中產生內觀,便能透徹:整個經驗領域的世界,其實都離不開五蘊的範疇;我們所受的苦亦依緣於對它們的執著──一種不健全的心態。

我們所經驗的世界無非是此五集蘊的呈現:「識」,以身體基礎為其棲所,待與外塵接觸時便起作用,時時伴隨著「苦」、「樂」、「不苦不樂」等受;「想」(認知及確認對象的作用),以及種種「行」(習性反應),兩者共同染著我們的經驗。這一切的發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造就成一種「假象」,恰似影音作品的呈現是藉由一張張靜止的影片和聲音的振動在快速連續中形成。

要保持覺醒就必須從容不迫、仔細地觀照自身。此時你將明瞭:眼前那不止息的現象之流毫無自性、且不斷遷流變化;一旦試圖執取、把持或排拒,定會深陷苦惱。在觀照一系列念頭、感受和其它經驗時,「自我」是不存在的,「我執」相對地也就逐漸消弭了。除了心態轉變之外又具備一種超然,進而開始徹見事物的真實本然。這種內觀不斷累積,智慧因此而成就。一旦領悟了事物的本然,一份自在油然而生──不須強求亦無執取之心。這才是健全的心態。

佛陀初轉法輪中,開示了他在成就正等正覺前必須透徹、實踐和領悟的「四聖諦」:苦、貪愛(苦的起因)、苦滅,以及明白如何滅苦的方法。佛教的治療方法在根本上是針對「苦」的,而這套完整的法門,便是戒、定和慧。

對我們而言,禪坐便是訓練心安止的主要修行,亦是使心平靜、清淨的過程。比如一顆寶石深藏池底。當池水因狂風惡浪沖襲而混淆不定,根本沒機會讓你探出船椽外,一窺寶石的光彩。池水受泥沙混濁,船身給惡浪打得前後左右搖擺不定,根本不見寶石的踪影。唯有待暴風雨過後,水面恢復平靜,泥沙沉澱,才能毫不費力地將船駛進潭中,此時往船椽外一探,便得窺見那不受障蔽的寶石發出無比耀眼的光澤。

同樣的道理,一顆困頓、煩亂的心會障蔽與生俱來的智慧。當然,在心地下功夫可不若潭中尋寶石般的單純。畢竟沒有智慧,煩亂的心便會勃然生起;僅枯坐等待心自然而然的沉靜下來是不成的。整個修行是以定(止)慧(觀)所組成,彼此相輔相成。我在森林精舍時普遍建議大家,經正念的長養而增長內觀禪修之後,藉慈悲觀的修習來平靜心靈。

坐禪時,「痛」的經驗在所難免,諸如針刺般的感覺靜、膝蓋疼痛抑或不愉快的念頭和記憶等。其處理方法須視個人修行偏重「止」或「觀」而定。這兩種禪修方法同樣能覺察到疼痛,然而若重於安止方面,便在於致力跳脫痛的感受,以更大更強的專注力回到禪修的所緣境上。

如果是慈悲觀禪修,應以慈悲照見苦受,有助舒緩對痛的情緒反應,之後再將心帶回你的所緣境上。在定的禪修中,對痛的處理是採一種抵抗的方式。過程中,對治抵抗能帶來力量,也能使你對當下處世的態度更加敏銳。請各位千萬明白,這可不是在壓抑,因此,別試圖去否定或排除痛,只要更加專注在禪修所緣境上即可,並以苦受所引起的抵抗來自我鞭策。

在內觀的增長方面,則以正念觀照痛為其方法。內觀禪修特別著重增長專注的覺知,以每一個經驗為全然覺知的對象。這當中有所助益的法門很多,只要有興趣,又受到正確的教授,那麼,先熟悉這項修禪是最好不過的了。你如此看待痛,它便拿你沒輒了,有時甚至會全然消失,要不,只要將它視為感覺而已,一旦放鬆下來,不適感就會減緩。接下來審視苦受時,會發現原來那並非「痛」,也不是個靜態的「東西」,而是種種不斷相互運轉和遷動的經驗。對於正要體會內觀的你們而言,只要照以上的方法來面對「痛」,便能妥善地對治它,並從中學習。你的痛能使你受益良多,使你徹見它不曾有片刻停止變遷,可是你卻一直以恐懼和憎惡待之,甚至執著不放。這背後的陷井及埋伏,便是希冀一切永能如我所願的那顆不健全、無明的心。這類頽勢屆時會突然轉變成優勢,使你勝券在握。

這便是內觀禪修的殊勝之處,令一切皆有所用,使之生動化並轉敗為勝。無論任何事物生起,須責無旁貸地全神觀照,不做任何反應也不以欲望和求變而與之妥協,反之,以知足、正念和觀照的心態對待事物的本然。日常生活亦然,不時處以正念、觀照和知足。事物就只是如其所呈現,不可能是其它。未來它或許會更易,但現在它就是這樣,沒什麼不好。當下即是我們最真實的全部,當中便可尋獲智慧。因此,請放下得失之心,安住於知足、正念中,徹見事物的本然,具足一份健全的心態。放下便得喜樂。

 

 阿姜 珂瑪達摩


 

 

漸悟

曾在異國土地上,努力精進,捨離一切,但那又如何?我並不十分確定。

年幼時,我曾熱切期盼做一位火車駕駛員。自從爺爺帶著哥哥和我到倫敦的優士頓(Euston)火車站的那刻起,那黑青鐵鑄又會發出嘶嘶鳴聲、強而有力的巨大機械令我為之著迷。天天夢想著,如果有一天……,那該有多好。

數年後,我心裡熱切地想開悟,我在書上閱讀到許多關於開悟的描述。對一個雙眼烱烱有神的有志青年來說,能常住喜樂、自利利他的理想可真具有無法抗拒的魅力。當年我常夢想:如果有一天……,那該有多好!

我初次聽聞佛陀覺悟的事蹟時,仍是個喜歡喝酒的凡夫俗子,離出家這件事相去甚遠。當時我還是學生,跟六O年代末期的普通學生一樣從事各類荒誕的享樂活動,直到七O年代末才感懊悔。雖說如此,有段時期我仍斷斷續續地在禪坐──大多是中斷的,同時也留意到有某些良性的變化在冥冥中發生。那時我參加當地佛教會所舉辦的衛塞節(佛誕)法會,會中有位斯里蘭卡法師朗誦佛陀覺悟的事蹟,我愈聽愈感動。我特別喜歡悉達多坐於菩提樹下,並立下驚天動地的誓言那一段:

即便血水枯竭,白骨成灰,

誓不離此座,直到成就究竟、圓滿的覺悟!

哦!故事仍在進行的當兒,一個念頭突然在我內心中堅定起來,我早以耐不住性子,唱誦還未結束,就匆匆忙忙地將整杯茶灌下去,勢在必行地立刻起身趕回學院宿舍。不論關於佛法的開示或書籍,我都聽聞、閱讀了不少,況且也打坐了一整年,至少一週一次──大多有做到,那麼,如果佛陀辦得到,我憑什麼不能?

總之,我這狂妄自大的愚蠢青年,加上又是一個禪坐初學者,連靜靜地坐卅分鐘都成問題,竟妄自決心要開悟。我心已決,此時不做更待何時,況且我明天還有場考試呢!在鎖上房門後,便往蒲團上一坐,摒氣凝神,清晰、輕巧且鄭重地發願:

「即便血水枯竭,白骨成灰,

誓不離此座,直到成就究竟、圓滿的覺悟!」

哦!故事仍在進行的當兒,一個念頭忽然在我內心中變得堅定起來。我早已耐不住性子,唱誦還未結束,就匆匆忙忙地將整杯茶灌下去,勢在必行般地匆匆起身趕回學院宿舍。不論關於佛法的開示或書籍,我都聽聞、閱讀了不少;況且我也打坐了一整年,至少一週一次──大多有做到;那麼,如果佛陀辦得到,我為什麼不能?

總之,我這狂妄自大的愚蠢青年,加上又是一個禪坐初學者,連靜靜地坐卅分鐘都成問題,竟妄自決心要開悟。我心已決,此時不做更待何時,況且我明天還有場考試呢!在鎖上房門後,便往蒲團上一坐,屏氣凝神,清晰、輕巧且鄭重地發願:

「即便血水枯竭,白骨成灰,

誓不離此座,直到我也開悟為止!」

我就這樣煞有介事地,一點也不馬虎。

過了四十分鐘,我已苦不堪言。然而我的血依舊液態地流動著,未支解的骨骼也尚可辨識,但膝蓋卻痛得幾乎不行!儘管如此,我內心真正擔心的卻是,眼見半個多小時過去,仍不見預期中的傑出成效與異相中的光,甚至連趨近結果的徵兆也沒有。這樣的結果不但令人非常沮喪,而且相當痛苦,最後只好放棄。我垂頭喪氣地起身,一整天的心情就為無法開悟這件事給糟踏了。

過了幾年後,我更懂事了──只是稍微懂事了點兒,兩位泰籍比丘送我到倫敦機場,因我準備到泰國曼谷出家受戒。我依稀記得離別前,較年長的師父告訴我說:「你開悟後,記得要回來喔!」我原計劃頂多在泰國出家兩個寒暑,所幸跟親戚朋友們宣稱兩年內就會重返家園。畢竟,在泰國出家兩個寒暑,應該就足以讓根性遲鈍的人開悟,更何況我這身懷大學文憑的資優生,心裡更是理所當然認為只要兩年內即可開悟,榮返故里。一旦這一切都達成時,我還打算成家立業,然後在社區裡──當然是威爾斯社區,定居下來。種種計劃可是在出國前便都已打量清楚了。

兩個寒暑儼然已過,開悟這件事兒顯然沒那麼輕易得手。從某些角度來看,我這個俱備高學府大學學歷的西方人,做的事卻比鄉下小學四年級都沒畢業的泰籍僧侶還愚蠢,我的自尊因此受到相當大的打擊。但奇妙的是,我雖然沒開悟,卻對出家生活那份平靜、質樸和戒律的生活感到恬然自得,不願離去。關於威爾斯社區種種陳年往事的夢想亦不再吸引我。

第四個夏安居那年,我原本彷彿靜止的生活有了巨大轉變。英國那邊傳回消息,已在奇特瑞斯特購置一棟房舍,準備在英國成立一個僧團,此時需要更多僧侶前往。我視此為開悟的絶佳機會。彼時我安住在一所寂靜的寺院裡,禪修正處於高峰,因此任何徵兆我皆欣然接受。後來事情便如此推展開來。

有天夜裡,經數小時坐禪後,我的心已然平靜。在隨後的行禪裡,突然透徹一切困頓的始因,那一剎那,我瞬間感受到解脫的喜悅。眼前所及皆如此醒目,喜樂的感覺盈滿著我,全身充斥著一股能量與清明。雖然夜已深,我仍全神貫注於坐禪,如如不動。後來短短幾小時的睡眠裡,內心也清清明明。凌晨三點我便起身,最先前往茅草搭建的大殿從事早課坐禪。我彷彿毫不費勁,不帶一絲昏沈之意地坐到破曉時分,感覺真好!一種無以言喻的開悟的喜悅。只可惜,那份感覺並沒有持續太久。

這些經歷都是在這所窮苦、飲食粗糙的寺院裡發生的。這座位居泰國東北的寺院只允許日中一食──那表示一天中要面臨早晚兩次幾乎無法忍受的嚴峻考驗!在體驗稍早前的「解脫」味之後,對缽裡的食物似乎變得較容易坦然。那天除主食「豬肉咖哩」外還有一道「腐魚咖哩醬」,主要是將一條條小魚先醃製起來──通常保存得很不衛生,直到它「腐壞」。那天,連泰籍住持都明顯地對臭魚醬的賣相頗有難色,所以就很不容氣地往豬肉醬裡舀。因為我坐在第二順位,不怕沒得吃,所以並沒有太介意。然而,那鍋豬肉卻一直沒傳到我手上,因為住持師父竟將剩餘的豬肉醬整鍋倒入臭魚醬裡,然後攪和一番,說是到了胃裡都是一樣的。我簡直氣極敗壞!真是虛偽!他如果真的那麼認為,為何不在拿取自己那一份前就將它們和在一起?我氣呼呼地瞪著他遞給我的平底鍋──一條條惡臭黏稠的小魚在我那可口的豬肉間浮游著,難得的一餐毁於一旦。吼!我對那位住持可真是生氣!真可說是怒火沖天!

突然間,一個「我根本還沒開悟」的念頭砰然巨響,沈重地打擊我。一位覺者不應有瞋心,阿羅漢也不會計較他吃的是條惡臭的魚或可口的豬肉。我必須承認我是真的生氣了──也因此必須接受自己仍未開悟的事實。真是令人萬分失望。敗興之餘,我舀了一匙參雜豬肉的臭魚到缽裡,氣得食之無味,壓根不覺那天食物的滋味。

儘管我在佛法的消化過程中,曾打過不少這類的嗝(對教法的消化不良),但後來的幾年出家歲月裡也確實長養了不少平靜、清明和喜悅的修行成果,而當中以點滴的內觀──一種不虛張的成就,更具影響力和效用。想要開悟的夢想如今看來似乎與我孩童時想做火車司機,或後來想成為英國太空人、職業足球員、樂團的首席吉他手,甚至是大學裡的大眾情人等並無兩樣(我不好意思繼續說其他夢想)。況且,至少我對火車駕駛有點概念,但對於開悟,我卻一竅不通;想開悟聽起來更愚蠢,!而且每當我為求取答案而詢問長者比丘時,永遠不得實質的答案。那時身在異鄉的土地,吃的是腐臭的魚或更糟的食物,忍受狠毒成性的蚊蟲,以及連續酷熱的氣候,我那麼精進修行,捨離一切,為的是什麼?我不盡清楚。所以,唯一理性的做法是,放下想開悟的念頭,直到我對開悟了然於心為止!我並無意還俗,這點我很清楚,而且不無道理。我只須放下對夢的追逐,以及認為覺悟是我最終的夢。

具足慧觀的人通常很少認為自己當下是有智慧的,原因在於他一心為過去的愚痴而懊悔,心想自己過去怎會如此遲鈍?除了佛經中處處可見,許多崇高的老師也不斷強調,「有」──想有所成,是苦。佛陀曾很明白地宣告,他不希望我們有所成,因為那都是「自我」在作祟。想有所成會製造認同。想有所成是鞏固自我幻影的「外殼」。所以,應停止一切的欲想,才能粉碎種種幻想。

我想開悟的美夢到此結束。我反倒開始思索,那想開悟的人是誰?真的有人存在嗎?當我審視無我時,反而比想開悟來得更受用。但是,還是會有許多人問我或其他比丘這類最基本的問題:「你開悟了嗎?」今天,我有一個出色的答案,引自阿難陀.摩伽羅.馬哈那亞卡帖拉法師晚年的說法(相信他不會介意的)。這樣一位了不起的老師,曾為這個問題作如下圓滿的回答:

「還沒!」這位斯里蘭卡的老法師說:「我還沒開悟,但捨離得差不多了!」

阿姜 婆瑪汪梭


 

 

 

結尾:真實的朋友

本文摘自阿姜奇堤沙羅(Kittisaro)於一九八七年十一月號的得文精舍(Devon Vihara)文摘中刊載的一封書信。

位修行道上的朋友:

大家好。雖然今年夏天在精舍裡或其他開示場合中,已跟各位見過面,但很長一段時間沒機會為各位書封信。我個人認為,我們應不時做觀。觀想身在大團體當中,共同趨向涅槃寂靜是很重要的。因為和合的團體所導致的蛻變是得自於僧團的力量。雖然字義上,團體意旨群體或集會,可是,在佛教修行中,其意義則非常明確。

僧伽為三寶之一,意旨時時、不斷精進回歸和重建正道的佛教徒。自皈依佛、自皈依法、自皈依僧。

「自皈依僧」到底是什麼意思?它又跟「涅槃」有何關連?廣義地說,僧伽意旨擁有真實不虛的內觀和堅實不移的正見的僧侶。這些聖僧伽(Ariya Sangha)是由男女、出家、在家、老年青年所組成。聖弟子甚至可以不一定是「佛教徒」!聖弟子中的每一個成員無不投入修行當中,修習良善、修習不落入感官耽溺或自我苦行、修習直觀事物的本然,並盡力使這些修行更加圓熟,以致身、語、意三業能受智慧所引導,不被無明所左右。

聖弟子對四聖諦皆有深入慧觀,明瞭苦的滅除和寂靜的經驗。他們雖然仍會被身心所迷惑(阿羅漢除外),但終會回歸正道,並從回到當下的觀念中重樹正見。

基本上,聖弟子即是一群智者,但他們為何是第三寶──「自皈依僧」呢?因為智者是當下活生生的血肉之軀,是正道的活典範,使得原本看似遙遠而深奧難懂的佛法,因他們的質樸和率直的特質,觸動我們的心。僧伽能為佛法注入生命。

然而,我們並不需執於找出誰「開悟」,誰沒開悟,或誰是真智者而誰不是。「請真聖弟子們起立!」縱使聽到或認為他(或她)已證道,我們都得面對自心中的疑惑:「他真的開悟了嗎?」

更重要的是,必須增長內心對善惡、真假的認知。這種識別能力讓我們知道該不該信任別人。我們不須要依賴有權威的傳教士──「他們是入流聖聖者」、「她已圓滿覺悟」、「他已証得不還果」等等。事實上,若被這些言詞所動,便是盲目追隨他人的意見,永無法超越疑惑。

「誰開悟」雖說不切實際,但智者的實質重要性卻依舊不變。如果我們知道某人的存在、行持、慧觀、和善啟發了我們,就應該更加尊敬學習,並護持他們。佛陀曾讚嘆親近善知識,遠離惡知識是種大吉祥,但這絶非盲從就好,而是要開始去意識智慧與愚痴的差別,這便是反照的心的生起。接著,應以種種善行而令內心的善念生起,並開始將僧伽的本質烙入心識裡。總之,從智者能聽聞正法,從愚者(或自我的內心)中,只會聽到「你」、「我」、「時間」、「我必須這樣」和「我必須將那排除」,以及一切從貪、瞋、痴中所引生的八萬四千種妄念。

「自皈依僧」意指尋求善知識。佛陀說:「智者無愧於受施、值得受人所供養和恭敬,能令世間生無比良善。」請各位切記,僧侶是真歸依處。

傳統中,僧伽是指出家,奉獻生命並致力修習正道的比丘、比丘尼。可是,嚴格說來,「聖僧」包含一切具真智慧的眾生。剃除鬚髮,身著袈裟並非智慧、德行的保證。一旦以誠摯的心履行戒律生活,便有助於長養德行、內觀和真實的成就。況且,僧伽的存在與否,並不在於生活的方式,更非袈裟、性別、職業乃至宗教裡的頭銜,而是在於我們的修行。

以較寬廣和實際的角度來看,僧伽可以、也應該涵蓋所有從事寂靜、德行、智慧和慈悲的眾生。相對於世間流轉,引領眾生陷入情欲、主觀和絶望的漩渦,僧伽的力量,是逆增上流,是一股引導人人進入慈、悲、喜、捨之海的清流。善知識的重要性在於當我們誤入岐途時能提醒、啟發並激勵我們,使我們有力量重新開始。

以上種種關於僧伽的定義皆著眼於外在的眾生,如:智慧的老師、有德行的朋友等。當懷疑產生,內心起伏、困頓之際,外在的諸善知識能照明正道。善識和智者在我們的生命當中都屬我們這顆心的一部份,世俗習慣說他們就在遠方一隅,但事際上這些善識就在我們內心和念頭中生起的當下──閱讀此信時的念頭亦然。我們在他人身上所見的智慧、德行亦是我們的心的一部份。總之,我們必須明白:實質上,僧伽意指心中無盡的德行。

自皈依僧,我們得與智慧之人相遇,他不斷導引我們洞悉自己內在的佛性──內心當下的自知、自覺,不受過去習性所蒙蔽。與僧侶的接觸會提醒、砥礪我們,此外,更有助我們以此內在的佛性,導致「法」能體現,使真理(事物的本然)在心中昭然若揭。認識外在的僧伽,或許是智慧好友或有德行的伙伴,他們一再提醒我們要長養自心中那相同而不可動搖的特質。真正的僧伽不會做「我們是聖僧」的自我授記,而是不斷強調有德行的心,以及重回修習正法的精進的可貴。

今年夏天,個人有幸親體各種僧團的力量,例如:帶領禪修、參與多次團體研討、一同與導師阿姜 蘇美多及諸僧、尼舉行出家儀式,以及從其他靈修團體學習等。從日常當下的狀態看,我與一群致力增長正道的僧侶和白衣共住,受到許多發心的朋友所護持。此外,因為我們深知身為托缽僧,不可能獨立生存。這使我們更加謙遜,因而啟發我們,使我們在受供養時感到十分窩心。上述種種情形能反覆引發僧伽的德行,自然而然地因感動而激勵自我修行,以致無愧受人供養,並盡其所能地以法布施。

僧伽培育僧伽,代代綿延,善業得而增長,相互交融,從中引發喜悅和感恩,內在和外在融為「一」心。然而,當「我」和「我所」的自我認同驅使這「一」分裂成獨立而各自有「異」的分別個體時,會使這相互交融的善業逐漸萎靡,最後蕩然無存。一旦設限在自我的領域,將使得一個團體分裂成數以萬計的個體。也從此落入時間概念,各自開始爭取自我的快樂,生活於是變得複雜而憂惱。如此人人身不由己地為鞏固自己的職位、升遷,或為取代他人而爭奪,這些都是我們曾經歷過的。

請回憶在面對有智慧、容態自在的僧伽時的那份感覺。當你聽聞或看見真理,乃至感受到它的祥和時,會很自在,接著就會產生信心。潛移默化間,一群龐大的個體在此對真理有所醒悟,使得原來各自有別的個體,共同安住於覺知、慧觀和修行之際,形成一種共融的合一。「一」,開始在我們的心中繚繞。即使種種分別依舊存在,可是卻無法拆散我們,因為,我們皆受「正道」所啟發。我曾多次親眼目睹這種奇妙情境的發生、消失。經常與法友們集會有助於長養、維持這種「正見」,避免習性將我們寬闊的心帶入狹隘的我見窠臼中。

由此可見,不論內外,我們的生活當中,都將面對許多不那麼有智慧的人。在我們學習因應世間各種痛苦、困頓的同時,只要內心皈依僧寶,不論身旁圍繞何許人,都能在正精進中發覺喜悅。僧團是打從心中樹立而起的,一切眾生皆為我的家人,能給予我珍貴的教法。「自皈依僧」,能引領我們回歸內在智慧、德行的歸依處。「外在」具德行的長者能提醒我們「正道」,我們應以感恩心來光耀他們,並時時記得惟有「一心、一念」才是我們真正的歸宿。

願一切眾生得大善知識。

奇堤沙羅比丘